话说潮州府,有三位青年才俊,一个叫邹士龙,一个叫刘伯廉,还有一个叫王之臣。三人意气相投,情同手足,彼此间的义气,比黄金还重。后来,邹士龙和王之臣一同考中了举人,便约定同乘一条船,前往京城参加会试。
船要开的那天,邹士龙踏上船板,眉宇间却锁着一团愁云。王之臣见他闷闷不乐,便宽慰道:“大丈夫志在功名,这点离乡别绪,有什么值得叹息的?”邹士龙摇摇头,叹了口气说:“我哪里是为了这个。只因我妻子怀了七个月的身孕,掐指一算,差不多正月就要临盆,实在是放心不下。”王之臣一听,不由笑道:“这可巧了,我妻子也是一样。想来上天一定会保佑好人,她们母子必定平安,兄台不必过分挂怀。”邹士龙听了,心中忽然涌上一个念头,郑重地说道:“你我二人从小同窗共读,长大又一同考入县学,前些日子又一同登科中举,如今连家中妻子都同时有孕,这岂不是天意?兄台若不嫌弃,我想同你结个儿女亲家——将来要是都生了男孩,就让他们做兄弟;都生了女孩,就做姐妹;若是一男一女,便结为夫妻。你觉得如何?”王之臣眼睛一亮,抚掌笑道:“这话简直说到了我心坎里!”当下便命仆人取来美酒,二人开怀畅饮,把酒言欢。自此以后,两人越发亲近,情谊比从前更浓了几分。
到了京城会试,邹士龙春风得意,金榜题名;王之臣却时运不济,名落孙山。王之臣便收拾行装,先行告辞回家。邹士龙一直送到郊外,临别时,他递过一封家书,再三嘱托道:“这封家书,有劳兄台替我带回。家中大小事务,也恳请兄台代为照料一二。”王之臣紧紧握住他的手,恳切地答道:“家里的事你尽管放心,我自会尽心竭力。你只须专心准备殿试,定要与那前两名一争高下!”
言罢,二人挥泪而别。王之臣一路风尘仆仆赶回家中,见妻子魏氏已产下一子,白白胖胖,取名朝栋。他忙问孩子是哪天生的,魏氏答道:“正月十五,辰时。邹大人家也在同一天,酉时,得了一位千金,取名琼玉。”王之臣听了,满心欢喜,立刻揣着邹士龙的家书,亲自送上门去。邹士龙的妻子李氏早已收到了丈夫高中的捷报,如今又得了这报平安的家信,信中还详细提起了二人在船上指腹为婚的约定,更是喜上眉梢。李氏当即命丫鬟摆下酒宴款待,王之臣喝得微醺,方才归家。自那以后,邹家但凡有什么抛头露面的事,都由他一手主持打理,从不夹带半点私心。
数月之后,邹士龙衣锦还乡,受了知县的官职。他挑了个黄道吉日,请来好友刘伯廉做媒,为两家行了交聘之礼。王之臣用一柄镶金如意的玉饰作为聘礼,邹士龙则回以一枝碧玉鸾钗。后来邹士龙走马上任,两家书信往来,从未间断。王之臣虽然屡试不第,后来也谋了个教职,一路做到松江府同知。可惜天不假年,他在任上患了重病,自知大限将至,便挣扎着给邹士龙写了一封信,信中别无一字提到私事,只反反复复地嘱托他,务必看顾扶持自己那尚在年幼的儿子。信发出后不久,他便在任所与世长辞了。
彼时,邹士龙正巧在南京巡道的任上,接到书信,顿觉五雷轰顶,失声痛哭。他亲自赶往王家吊唁祭奠。王之臣为官两袖清风,身后除了几卷书,竟是家徒四壁,囊无余财。邹士龙心下凄然,当即赠送了很多银子,又亲自出面呈报上司,为故友申请了沿途驿站的车马船只,这才风风光光地将灵柩送回家乡安葬。丧事一了,他便提出要将朝栋接回自己任上读书,也好有个照应。谁料朝栋虽年少,却极有志气,他躬身辞谢道:“家父丧期未满,母亲孀居,家中清贫,我作为儿子,怎能安心远游?”邹士龙听他这么说,心中颇为赞赏他的孝心,便不再强求,只时常接济银两,供他家用,叮嘱他刻苦攻读。然而,孤儿寡母坐吃山空,王家的光景还是一日不如一日了。十四岁上,朝栋考中了秀才,进了县学。邹士龙得知后十分高兴,还特地派人前来道贺。
自那以后,朝栋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读圣贤书。可一个只知道读书的少年,又不事生产,家中无有进项,日子越过越是拮据,到后来,竟是贫困交加。而邹士龙官运亨通,一路做到了参政,只因膝下无子,便告老还乡了。朝栋也随着伯廉一同前去道贺。他站在邹府那朱门高墙之下,一身衣衫褴褛,在那些锦衣华服的宾客中,显得格格不入。恰巧府县的官员们前来拜望,邹士龙觉得在众人面前颜面无光,心中老大的不痛快。
一晃眼,朝栋已经十六岁了。朝栋便托刘伯廉去传话,说是准备择个吉日,为二人完婚。谁料邹参政却打起官腔来,说道:“他父亲在世时,虽然下过小聘,却不曾正式行过纳采之礼。他虽是官宦人家的子弟,我的女儿也是千金小姐,两家都不是小门小户,既要完婚,这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、亲迎,六礼缺一不可。”朝栋听了这番回复,心中顿时凉了半截,冷笑道:“他也明知我家道中落,一时拿不出这许多银钱来,何苦这般刁难?大丈夫何患无妻,我自当奋发图强,倘若将来侥幸得了功名,再作打算!”说完,竟将此事搁下,再也不提。
一天,邹参政对夫人说道:“女儿如今已长大成人,理当出嫁了。”夫人道:“前些日子王家的公子来商议完婚,虽说他家眼下清贫些,可你我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,何不招他入赘到咱家来?岂不是两全其美,何必定要他那点纳采银子?”参政听了,捻着胡须,满脸不屑地说:“我看那王朝栋,将来怕也只是个穷酸书生罢了。我身居参政之位,要一个穷酸儒生做女婿有何用?料他也拿不出银子来纳采,所以我故意拿这话难他一难。况且这小子还大言不惭,说什么‘侥幸高中,再作理会’。哼,再过一年,我让刘兄去说,若他还拿不出纳采银子,就给他百两白银,让他另娶别家女子。我也好为我女儿另攀高门,选个名门宦室,也不至于耽误了她的青春。”夫人听了,连连摇头:“他眼下虽然清贫,却喜好读书,将来未必没有出头之日。况且他父亲虽然不在了,可当年的指腹之盟言犹在耳,我们岂能因此就背信弃义,悔了这门亲事?”参政不耐烦地摆摆手:“妇道人家,懂得什么!我自有我的道理。”
谁料,隔墙有耳。这番话,竟被躲在屏风后面的琼玉听了个一字不落。第二日,她和丫鬟丹桂在后花园赏花,正巧看见朝栋从墙外的小径走过。丹桂偷偷指了指,悄声说道:“小姐,那就是王公子。”主仆二人隔着花墙,遥遥相望,各自心中一动,便转身回去了。琼玉见他虽衣衫破旧,却生得丰姿俊雅,眉宇间自有一股清朗之气,心中暗暗欢喜。到了第二日,她又与丹桂去了花园,心心念念地盼着再见他一面。朝栋上次见那小姐星眸月貌,光彩照人,又带着丫鬟赏花,猜想那必定就是琼玉,第二天便也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花园墙外。琼玉远远瞧见了,忙令丹桂喊道:“王公子!”朝栋怕被人瞧见,不敢近前。丹桂又连唤了几声,他见唤得急切,心想其中必有缘故,这才壮着胆子走到墙根下。琼玉令丹桂悄悄开了小门,隔着门,将父亲那番想要悔婚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。朝栋听罢,心中涌起一股傲气,说道:“这门亲事乃是先父所定,我如今虽穷,但绝不会要他那百两退婚银子,这门亲,我也决不退!令尊若要将你另嫁他人,那也只好由他。”琼玉见他意态坚决,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,连忙说道:“家父虽有此意,我是绝不会顺从的。你只管专心读书,将来总会有团圆的一天。你今晚再到这里来,我有话问你。这会子怕有人来,我们先散了吧。”
朝栋回到家中,好不容易捱到夜深人静,更鼓敲过,便又悄悄来到花园后门。只见丹桂早已提着一盏灯笼等在那里,见他来了,悄声道:“小姐请公子进去说话。”朝栋心中忐忑,迟疑道:“这……这怕是不妥,万一被你老爷知道,两下里都不好看。”丹桂抿嘴一笑,说道:“老爷和夫人都已睡熟了,公子只管进去,不碍事的。”朝栋还在犹豫,丹桂催促得紧,他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。进得房中,只见桌上早已备好了几样精致的小菜,还有一壶温好的酒。琼玉起身相迎,邀他对坐同饮。几杯暖酒下肚,灯下看美人,更觉妩媚动人。朝栋只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,再也按捺不住,竟欲行那苟且之事。琼玉却猛地清醒,将他推开,正色道:“今日之会,不过是怜你贫寒,慰你心怀罢了,岂是为了这等私欲!倘若今日苟且相从,将来洞房花烛之夜,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可言?”朝栋被她一番话说得满脸通红,讪讪道:“我……我固然不敢强求。只是,你父亲若执意将你改嫁,你又能如何?”琼玉闻言,目光决绝,字字铿锵:“我父若真要强逼,大不了唯有一死而已!”说着,她牵起朝栋的手,二人望空而拜,对天盟誓。誓毕,又重新坐下对饮。不知不觉,时近三更。琼玉年纪尚小,不胜酒力,已是醉眼朦胧,只觉困意袭来,竟忘了送客,自己和衣倒在床上,沉沉睡去。朝栋本想就此离去,丹桂却道:“小姐还未发话,想是还有话说。公子稍坐片刻,等小姐醒了再走不迟。”朝栋走到床边,低头望去,只见她睡态娇憨,真如同一枝春睡未足的海棠花,心中的情欲之火又“腾”地一下燃了起来,再也无法抑制,竟鬼使神差地脱鞋上床,将她轻轻揽入怀中。琼玉迷迷糊糊中惊醒过来,含含糊糊地道:“我……我一时醉倦,失礼了……”朝栋低声求欢,琼玉此时也是情思缱绻,芳心大乱,半推半就间,再也无力抗拒,遂成鱼水之欢。待到鸡鸣报晓,二人慌忙起身。琼玉取来丝绸三匹、金手镯一对、银钗数支,一股脑儿塞到朝栋怀里。临别时,又约他明晚再来。从此,朝栋便夜来晓出,神不知鬼不觉,如此两月有余。
一天晚上,朝栋的母亲忽然病了,他侍奉汤药,便没有去赴约。丹桂在后门等了许久,也不见人影。正心焦时,忽听得门外有脚步声响,她心中一喜,连忙迎上去,一边开门一边道:“公子可算来了!”谁知门一开,撞进来的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——此人名叫祝圣八,是个惯做鼠窃狗偷的贼人。今夜恰好溜到此处,见门开了,便一头撞将进来。丹桂借着月光一看,见是个黑黢黢的贼人,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往回跑。祝圣八怕她喊叫,恶向胆边生,几步赶上,拔出尖刀,一刀便将她搠倒在地。琼玉正在灯下等候朝栋,忽然听见前头响动不对,探头一看,竟见一个黑影提着血淋淋的刀闯了进来。她吓得心胆俱裂,机灵地闪身躲到门后暗处,趁那贼人进屋翻箱倒柜之际,猫着腰,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门,一直跑到堂屋的暗处躲了起来。祝圣八将房中值钱的财物搜刮一空,扬长而去。待到天色微明,琼玉才失魂落魄地跑到母亲房中,颤声喊道:“母亲……家里……昨夜进了贼了!”参政闻声赶来,问道:“为何当时不喊叫?”琼玉带着哭腔道:“我……我看见那贼杀了丹桂,吓得魂都没了,只得开门跑出来,躲在这暗处,哪里还敢出声!”参政走到后门一看,只见丹桂倒在血泊之中,早已没了气息。他心中疑窦丛生,转头问琼玉:“丹桂为何会死在通往后花园的后门?”琼玉一时语塞,无言以对。参政心中顿时疑云密布。琼玉连惊带怕,又添了一层心病,竟就此病倒了,卧床不起。
参政本想报官,可转念一想,家中失窃,却无任何赃证线索,捉贼拿赃,上哪里去寻?便按下此事,只暗中派了家人梅旺四处打探。话说王朝栋那边,母亲病势沉重,急需银钱抓药,家中却已典当一空。他万般无奈,只好将琼玉赠予他的一只金手镯揣在怀里,去寻一个叫饶贵的银匠,想换些银两应急。饶贵接过镯子看了看,应承下来,但还没来得及收进柜中。也是合该有事,梅旺正好从银铺门前经过,一眼便望见桌上那只明晃晃的金手镯,眼熟得很!他一步迈进铺子,装作不经意地问道:“这是谁家的物件?”银匠随口答道:“是刚才王相公拿来,托我换银子的。”梅旺一听,心中“咯噔”一下,脸上却不动声色地说:“既要换银子,不如拿去给我家老爷看看,若他中意,直接兑了银子给他便是。”银匠说:“他说不要提起他的姓名,你也别多说,免得他怪我多嘴。”梅旺哪管这些,丢下句话,拿起镯子便走。回到家中,他将镯子呈给参政,说道:“老爷请看,这东西像是咱家的。可请夫人、小姐出来辨认。”夫人出来一瞧,立刻认了出来:“这正是小姐的物件!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梅旺道:“在饶银匠铺里。那银匠说,这是王朝栋相公拿来换银子的。”参政一听,勃然大怒,将连日来的猜疑和不满一股脑儿发泄出来:“我早说此子因贫改节,品行不端,果然干出此等猪狗不如之事!”他立刻奋笔疾书,写下一纸诉状,令梅旺即刻去巡行衙门告官。状纸上赫然写道:
“告为杀婢劫财事:恶徒王朝栋,乃已故同知王之臣之孽子。不守本分,倾败家业,以致饥寒交迫。因其父与我家交好,遂得以往来熟稔。不想其人面兽心,竟于本月某日深夜二更时分,潜入我家,撞见丫鬟丹桂,意图逼奸。丹桂不从,彼竟凶性大发,持刀将其杀死,复又劫掠家中财物,洗劫一空。次日,我等在外查获原赃金镯一只,有银匠饶贵为证。似此劫财杀命,目无法纪之徒,伏乞青天大老爷追赃偿命,除暴安良。上告。”
彼时,巡行到此的正是那一清如水、明察秋毫的包公包青天。他接了状纸,当即发下火签,令公差赵胜、孙勇即刻去拿王朝栋到案。朝栋突遭横祸,犹如晴天霹雳。次日一早,他也匆匆写就一纸诉状,赶赴衙门,击鼓鸣冤。他的状纸上辩道:
“诉为烛奸止奸、明辨是非事:东家失帛,不能凭空诬赖西家争衣;越人买酒,如何能向秦人讨要酒钱?生员先父,诗礼传家,曾为朝廷命官,清廉自守,家无余财。生员虽不才,亦名列学宫。岳父邹士龙曾与先父有指腹为婚之约,并下过聘礼,有碧玉鸾钗为证。此事刘伯廉可为人证。孰料我家道中落,无力备齐六礼,岳父便爱富嫌贫,屡次提出退婚另嫁,只是苦于无由发作。此番偶因盗贼光顾,他竟借此设下圈套,飘祸于我,意图借此断绝旧缘,另结高门。恳请青天大老爷明镜高悬,查出真凶,洗我冤屈,并为我等毕姻,以全旧盟。哀哀上告,感恩不尽。”
包公看罢两份状纸,心中已有了计较。他传王朝栋上堂,问道:“你既说丹桂不是你杀的,那这金镯子,你是从何得来?”朝栋回道:“这金镯,是邹家小姐赠与生员的。”包公目光如炬,逼问道:“此事恐未必是真吧?”朝栋道:“可传邹小姐当堂对质。”包公沉吟片刻,将惊堂木一拍,屏退左右,将朝栋单独带入二堂,低声问道:“你与那邹琼玉,可有私情?”朝栋脸上一红,欲言又止,只是羞惭地望着两旁。包公观其神色,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,遂将语气放缓,说道:“若非有私,她安肯将如此贵重之物赠你?”朝栋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垂泪道:“若非今日遭此不白之冤,生员宁死也不敢说出此事,以免玷污小姐清名。可如今……如今为证清白,不得不直言了。”便将他与琼玉如何花园相见,如何夜会定盟,如何赠物私通之事,从头至尾,详详细细地述说了一遍。包公听罢,缓缓道:“你所说之事,我自会查明。倘若属实,明日当堂对质时,你便将这些实情一一讲来,我自有道理。到时,我必传那女子到堂对证。若是事实,我定为你们做主,断你二人完婚;若是有半句虚言,你便是诬陷良家,定要你偿命!”朝栋再三叩头,感激涕零:“全凭大人做主!”
次日,包公升堂再审,邹士龙亲自到场。他一上堂便咄咄逼人:“此子行为不良,望大人看在朝廷命官的份上,严明执法,判他死罪!”包公不动声色,缓缓道:“理在则法随,有法岂能徇私情?王朝栋也是宦家子弟,学中才俊,本官眼中,并无厚薄之分。”他唤朝栋上前,问道:“你父为官清廉,你今日却沦为阶下囚,扪心自问,可对得起王家列祖列宗?”朝栋叩首道:“生员自幼读圣贤书,素来以仁义为本,安敢为此禽兽之行!”包公道:“既不是你,那赃物金镯从何而来?”朝栋道:“是邹家小姐所赠,岂是劫掠之赃?”邹士龙在一旁冷笑道:“他分明是理屈词穷,无言以对,这才污蔑到我女儿头上!”包公看向邹士龙,问道:“令爱深闺弱质,如何能与他交接,赠此重物?”朝栋抬起头,朗声道:“事出有因。”包公道:“有何因由?可从实道来。”朝栋再无顾忌,便将前因后果当堂讲出:“今年三月,生员偶经他家花园,见小姐与丫鬟丹桂赏花,彼此相望良久。第二日,生员再过此地,小姐已在园中,令丹桂唤我至门边,备言其父与母商议,嫌贫爱富,意欲悔婚,要以百两银子退亲,只是夫人不从。小姐见生员衣衫褴褛,心中不忍,便约我夜间入园说话。生员依约而去,丹桂候门,延请入内,备酒相待。小姐亲手赠与金镯一对、银钗数支、丝绸三匹,并嘱我发奋读书。日前因老母患病,无钱抓药,生员情急之下,才持此一只金镯,托饶银匠换银应急,不想被府上家人梅旺骗去。至于丹桂被杀一事,生员实实不知情!望大人体上天好生之德,念先父只留下生员一条血脉,母亲尚在病中,恳请大人明察秋毫,缉拿真凶,昭雪沉冤,并全此指腹之盟。生员结草衔环,必报大恩!”
包公听罢,转向邹士龙,淡淡道:“如此说来,邹老先生治家不严,纵容内外,也难辞其咎,又如何能独怪此子呢?”邹参政气得脸色铁青,驳道:“这都是一派胡言!小女举止端方,安能有此苟且之事!”包公道:“既无此事,那便请令爱当堂对质,是黑是白,一问便知。”朝栋也接口道:“小姐若肯当面对证,若生员所言有假,甘愿一死!”邹士龙心中此时已是翻江倒海:若说此事是假,可自己对夫人说的那些私密话,这小子如何知晓?可若说是真……那自己这张老脸往哪里搁?他一时心乱如麻,竟不知如何作答。包公见状,用了一招激将法:“老大人乃朝廷命官,为何遇事反倒不如我这问官细心了?”邹士龙被这一激,老脸涨得通红,硬着头皮道:“知女莫若父,我家门风,老夫岂能不知?绝无此事!”包公步步紧逼:“既有自信,那便请出令爱,又有何妨?”邹士龙被噎得哑口无言,迟疑半晌,才无奈地吩咐梅旺:“去……去叫小姐来。”
梅旺骑马赶回家中,气喘吁吁地将前情对夫人禀报了一番。夫人心如刀绞,入房对琼玉将事情一一说了。琼玉此刻反倒镇定了下来,她心中明白:“那冤家遭此大难,我若不出面为他作证,他这条命就没了。”梅旺在外头连声催促。琼玉把心一横,理了理妆容,便登上了轿子。轿子一路抬到大堂之下,琼玉款步出轿,低眉垂首,走入堂中。包公温言问道:“王朝栋说这金镯是你所赠;你父亲却说是他劫掠之赃。是非黑白,全在你一人之口,你要公道讲来。”琼玉羞得满面通红,哪里敢在公堂之上当众承认私情,只是咬着嘴唇,低头不语。朝栋在一旁急了,带着哭腔求道:“小姐!事已至此,你我之事又有什么不能说的?你……你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我被冤死吗?”琼玉毕竟年幼,被朝栋当堂这么一喊,更是心乱如麻,只是把头埋得更低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包公见状,把脸一沉,猛地一拍惊堂木,厉声喝道:“好你个王朝栋!口诵孔孟,行同盗跖!竟敢捏造如此不堪的谎言,欺骗本官,污人名节!来啊,给我重打四十大板,再判你个斩监候!”朝栋一听,犹如五雷轰顶,婴儿般的性子又涌了上来,竟当堂伏地,像个孩子般号啕大哭起来,他一边哭,一边撕心裂肺地喊道:“小姐啊小姐!既有当初,何必今日!当夜的海誓山盟,你难道都忘了吗?我今日受刑身死,也是被你误了终身……我死不足惜,只是家中还有白发老母,待我死后,谁来奉养她天年啊……”
这番哭喊,字字泣血,句句摧心。琼玉再也忍不住了,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滚滚而下。她猛地抬起头,嘴唇颤抖着,终于开了口:“大……大人,那金镯,确实是小女子赠与他的……”她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目光坚定地看向包公,“杀死丹桂的,不是他。那贼人闯进房时,借着灯影,小女子曾在暗处瞥见一眼,依稀记得,是个半老的人,颔下有须。”包公等的就是这句话,他面色立刻缓和下来,点头道:“这便是了,公道自在人心。起来吧,饶你这一顿打。”朝栋死里逃生,这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,跪在小姐身旁。琼玉见他发髻松散,狼狈不堪,心下又是爱怜又是愧疚,竟一时忘情,顾不得是在公堂之上,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,为他拢起散落的发丝,轻轻挽好。
邹士龙在一旁看得真切,直气得浑身发抖,破口大骂道:“这……这妮子是吓得失心疯了!眼花没看清楚,满口胡言!”琼玉本已鼓足勇气说了实情,如今见父亲暴怒,又吓得噤若寒蝉,不敢再出声。包公将脸一沉,对邹士龙道:“令爱眼花,看不真切,想是老先生看得真切。不如就由你来给这王朝栋定个死罪,也省得我在这里千审万问,费尽口舌!况且,按他所说,丹桂是为他们传书递简的红娘,他又怎会忍心下此毒手?”邹士龙被驳得张口结舌,强辩道:“我女儿年纪尚小,难道……难道还能做出那《西厢记》里的故事不成?”包公冷笑道:“方才为婿挽发,那番真情流露,已是昭然若揭,老先生又何苦在此强辩不休!”邹士龙羞愧难当,只觉得一张老脸无处安放,长叹一声,终于低下头去:“老夫……知罪了。一切但凭老大人公断。”
包公这才放缓了语气,肃然道:“依我之见,你与王父既有同窗之谊,又有指腹之盟,如今小儿女更是两情相悦,依本官看来,何不就此让他们早日完婚,成其好事?”邹士龙仍不死心,梗着脖子道:“大人明鉴,丹桂之死虽非他亲手所杀,却是因他而起!若要脱罪,他必须亲手查出那真凶,方才能洗清干系。”包公微微一笑,胸有成竹地说:“一个蟊贼,有何难查?你且回去,七日之内,本官定将此贼拿获归案。届时,便择日为二人完婚。”邹士龙无话可说,只得愤愤地拂袖而去。包公便命朝栋与琼玉各自归家。
当夜,朝栋回到家中,摆下香案,跪在父亲灵前,焚香祷告:“父亲在天有灵,不孝男朝栋,不幸遭此奇祸,背负这不洁之名。若不能查出真凶,此事终究不了。恳请父亲英灵显圣,为儿指明一条道路!”祝告完毕,便昏昏沉沉地睡去。朦胧之中,他梦见父亲端坐堂上,面目一如生时。他连忙上前作揖,父亲却并不言语,只是抬手将一双占卜用的竹签掷于地上。那竹签落地,呈现出个“八”字的形状。朝栋赶忙上前去拾,再抬头时,父亲的身影已然消失了。朝栋猛地从梦中惊醒,那梦中的情景犹在眼前。
再说包公退堂之后,也一直在后堂踱步沉思,究竟要从何处下手,才能揪出那贼人。是夜,他也做了一个梦,梦见一位头戴高冠、身披博带的先人,飘然而至,对他拱手作揖,谢道:“犬子不肖,多蒙大人培植之恩。”说罢,也掷下一双竹签,转身不见。包公拾起一看,那竹签的形状,竟也是个“八”字。包公从梦中惊醒,心中反复思量:莫非这贼人的名姓,与“祝”、“圣”、“签”有关?或者排行第八?否则,这“圣签”化作“八”字形,是何意?
次日一早升堂,他让人将朝栋传来。包公便将自己梦中所见细细说了。朝栋听罢,惊奇万分,说道:“晚生昨夜也曾焚香祷告先父,乞求托梦指明贼人,梦中所见,竟与大人之梦一般无二!看来这贼人的名姓,定然暗藏在这‘八’字签中。”包公点头道:“我思来想去,这贼人若非姓‘祝’,便是名‘圣’或‘签’。这八字形,或许是他排行第八。贤契且想想,你可认得或听说过这样的人?”正说着,旁边一个书吏听得真切,上前禀道:“回大人,前任刘大人在任时,曾捕获过一个惯偷,名唤祝圣八。只因是初犯,后来只刺了臂,便释放了。”包公双掌一击,喝道:“便是此人无疑了!”当即提起朱笔,签下缉捕令牌,派了两名精干捕快,命他们火速将祝圣八捉拿归案。
两名捕快如狼似虎,径直奔到祝圣八家门口。也是那贼人合该倒霉,正巧一步迈出门来。二人二话不说,一左一右猛扑上去,一把扭住,铁锁链“哗啦”一声套上脖子,横拖倒拽地锁到了公堂之上。包公端坐堂上,将惊堂木重重一拍,厉声喝道:“你这厮好大的胆子!黑夜之间,杀人劫财,天理难容!”祝圣八跪在下头,口中犹自叫屈:“小人向来奉公守法,从不敢做此等歹事,求大人明鉴!”包公冷哼一声:“你素来守法?那前任刘大人为何捕你刺臂?”祝圣八狡辩道:“那是刘爷误捉,后来审明小人无罪,便将我放了。”包公怒道:“初犯刺臂,本该洗心革面,不想你怙恶不悛,今日又犯下这天大的案子!来啊,给我重打四十大板,看他招是不招!”差役们如狼似虎,将祝圣八按倒在地,抡圆了板子就打。祝圣八虽痛得鬼哭狼嚎,却仍是咬紧牙关,不肯招认。
包公目光如电,早已将他上下打量了个遍,见他腰间挂着两个锁匙,便令差役:“把他腰间的锁匙取下来。”然后,他唤来两名精干的公差,低声对他们吩咐一番,将锁匙交给他们,最后厉声警告道:“依计而行,若走漏半点风声,每人重责四十大板,革了你们的差事!”两名公差领命而去,带着锁匙直奔祝圣八家中。见了他的妻子,便诈称道:“你家男人到了公堂,已经一股脑儿全招了,承认劫了邹家的财物。这不,他亲自交出锁匙,让我们来你家,让你开箱,照着单子把原赃取出来。”那妇人是个没见过世面的,哪知是计,只当是真,便接过锁匙,开了箱笼,依言将所藏的赃物一一取出。两名公差将赃物装了满满一担,挑回衙门,往堂前一倒。祝圣八望着那一地的绫罗绸缎、金银首饰,都是自己亲手藏匿的赃物,顿时面如死灰,目瞪口呆,再也说不出半句狡辩的话来。他只得把头一低,将实情一五一十招认了:“那夜……小人从邹家后花园的小门路过,本想顺手牵羊,摸点东西。刚挨近门口,就听见里头一个丫鬟的声音说:‘公子来矣。’小人以为行迹败露,便一头冲了进去。那丫鬟见了我,张口就要喊叫,小人……小人一时慌了神,怕她引来旁人,才……才拔出刀来将她杀了。然后,顺手拿了些财物,这是实情。”
包公即刻派人将邹士龙请到公堂,让他当场辨认赃物。邹士龙一一清点:各色衣衫四十件,绫罗裙三十条,金首饰一副,银妆盒一个,牙梳、铜镜俱全。正是自家失窃之物,一件不差,他当面签字画押,具结领回。案情至此,水落石出。包公提起朱笔,当场判道:
“审得祝圣八,素行鼠窃,为害乡里。昔日刺臂,不思悔改,今又杀人掳财,险些陷无辜于死地,拆美满之良缘。赃证确凿,罪大恶极,着即依律斩监候。
邹士龙,枉列衣冠,嫌贫爱富,背弃亡友之盟,纵容内室不严,致使怨女旷夫,暗通款曲,侍女丧命,贤婿蒙冤。本宜按律究治,念其年老,又是朝廷命官,姑且从宽发落。
王朝栋,无辜受屈,着即免罪开释;邹琼玉,永缔前盟,着令二人择吉日完婚。愿尔夫妇唱随,百年偕老,使山海可盟,此心不易。”
尘埃落定。王朝栋与邹琼玉择了吉日,终于拜堂成亲。花烛之夜,红盖头下,是新人不胜娇羞的脸庞;红烛光里,是历经波折终得团圆的欣喜。婚后,夫妇二人琴瑟和谐,事母至孝,传为佳话。次年科举,朝栋便脱颖而出,中了举人。入京会试,更是春风得意,金榜题名,高中进士,钦点了翰林。从此,前途似锦,夫贵妻荣,应了那句“自古奇缘多磨难,苦尽甘来是圆满”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