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菜叶

The Case of the Stolen Wife

西京河南府城门外五里地,有一座师家宅院,青砖灰瓦,门庭开阔。师家兄弟二人,兄长师官受,弟弟师马都,都是心高气傲、有志气的人物。老二师马都此时远在扬州,做着织造匠人的手艺活儿。老大娶了一房妻室,姓刘,闺名都赛,那是方圆几里有名的美人胚子,眉眼如画,身段婀娜。两口子生了个儿子,取名金保,年方五岁,粉雕玉琢,甚是可爱。

这一年的正月十五,上元佳节,西京城里要放花灯,这可是整年最热闹的时节。刘娘子早早去向婆婆禀告,得了准许,回到房中细细梳妆。菱花镜里,她薄施粉黛,青丝高挽,插一支攒珠步摇,换上那件织金叠翠的褙子,整个人亮得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。丫鬟梅香和老院公张伯牵好了马,三人一路说说笑笑,往城里赶去。

城中早已是人山人海,灯火辉煌。鳌山寺前更是拥挤不堪,那座灯山搭得足有三层楼高,千百盏花灯层层叠叠,照得半边天都亮如白昼。人流一浪一浪地涌过来,刘娘子正仰头看得入迷,身不由己被挤着往前走。等她回过神来,猛然四顾,哪里还有梅香和张伯的影子?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,喧闹声像潮水般灌进耳朵,她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。

正在这时,天上忽然刮起一阵怪风,飞沙走石,寒气逼人。那风来得好生邪性,呼啸着直扑鳌山顶上最大的那盏“逍遥宝灯”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灯架折断,巨大的灯笼裹着火焰坠下来,砸在地上,溅起一蓬火星。人群顿时大乱,哭爹喊娘,四下奔逃。刘娘子被人群裹挟着跌跌撞撞,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,等她站稳身子,发现自己已被冲到了一处偏僻的街角。灯市的光亮在远处闪烁,四周黑黢黢的,她一个妇道人家,哪里认得路?满心的慌乱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,手脚都凉了。

正急得眼泪快要掉下来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洪亮的喝道声,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。数十名军士簇拥着一队人马过来了,灯笼火把排成长龙,明晃晃地照出一条光带。为首一匹高头大马上,端坐着一个锦袍玉带的贵人,正是当朝皇亲赵王。那赵王在马上目光一扫,一眼就看见了灯影下站着的刘娘子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那张惶恐不安的面庞反倒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致,赵王看得心中一跳,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。

他踱到刘娘子跟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开口问道:“你是谁家的娘子?这深更半夜的,一个人在此做什么?”刘娘子心里虽慌,却也机灵,不敢实说,只得扯个谎道:“妾身是东京人氏,随丈夫来此看灯。方才一阵风把灯架吹倒了,人群一冲,丈夫不知散到何处去了,妾身只好在此等候。”赵王听罢,笑得愈发温和,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如今夜已深了,你一个女子在此太危险,不如随本王回府暂歇一夜,明日一早,本王派人替你寻访丈夫便是。”

刘娘子心中一紧,刚要推辞,抬眼看见周围明晃晃的刀枪和军士们冷峻的面孔,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。她咬了咬嘴唇,知道自己今日是走不脱了,只得垂下眼帘,默默点了点头。

入了赵王府,使女们便将刘娘子引到一处富丽堂皇的寝阁。金兽香炉里青烟袅袅,鲛绡帐幔层层低垂,满屋子的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。刘娘子坐立不安,正不知如何是好,身后脚步声响起,赵王已换了便服走进来,面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,开口说道:“本王乃金枝玉叶,你若肯做我的妃子,这一生一世的荣华富贵,享用不尽。”

刘娘子只觉脑中嗡的一声,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。她低下头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想寻死,可这屋里连根横梁都包着锦缎,连个磕碰的尖角都没有。赵王权势熏天,那强横的气势像一堵墙压过来,她一个弱女子,如何挣扎得过?这一夜,她被强留在王府,泪水浸透了绣枕,却连哭都不敢出声。

第二日,赵王欢欢喜喜设宴庆祝,仿佛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。而师家那边,早已翻了天。张伯和梅香失散后找不到娘子,慌慌张张赶回家中报信。婆婆和师官受一听,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,当夜便派出所有家人进城寻访。一连寻了数日,才隐约打听到有人看见娘子被带进了赵王府。可那赵王府是什么地方?高墙深院,甲士林立,寻常百姓连靠近都难。师官受急得吃不下睡不着,却毫无办法,只能在家中捶胸顿足,望眼欲穿。

刘娘子在王府中住了将近一月,虽锦衣玉食,却终日愁眉不展。她想婆婆,想丈夫,想那个才五岁的儿子金保,想得心口阵阵发疼。白日里强颜欢笑,夜里便对着孤灯垂泪,人眼见着就瘦了一圈。

这一日,偏偏出了件意外。几只老鼠不知从哪里钻出来,把刘娘子房中那套“织成万象”锦袍咬得七零八碎。这锦袍是她平日里最喜欢的一件衣裳,做工极尽精巧,是师家祖上传下来的手艺织就的。刘娘子捡起碎片,看着上面被鼠齿撕裂的缠枝莲纹,心中一酸,眉头紧锁,面色愈发忧愁。

赵王恰巧过来,见她这副模样,便问缘故。刘娘子便将衣裳被鼠咬坏的事说了。赵王听罢,哈哈大笑:“这有何难?本王这就下一道告示,召西京最好的织匠来府中,替你原样织一件新的,岂不简单?”

告示一贴出去,便有人来应召。师家祖传的织锦手艺在西京独一份,师官受正愁打听不到妻子的下落,一见这告示,心中顿时燃起一线希望。他当即辞别母亲,说自己要去王府织锦。母亲老泪纵横,千叮万嘱要他小心行事。师官受强忍着心中的焦灼,来到了赵王府。

赵王见他相貌端正、应对得体,倒也没起疑心,淡淡吩咐道:“你既会织,便在府中东廊下织造,照原样做来。”师官受低头领命,被领到了东廊。那里已摆了五台织机,五个匠人各自忙碌。

使女们嘴碎,很快便把消息传到了内院。刘娘子听说王爷召了五个匠人在东廊织锦,心中便是一动。西京城里会织万象锦的,只有师家一脉。老二马都远在扬州未归,那这来的,莫非……她不敢想下去,一颗心却已经狂跳起来,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。她借口去看看织造的进度,匆匆往东廊走去。

东廊下,织机声声。刘娘子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,肩背的轮廓,微微低头的姿态,手上拉梭的动作——每一处都刻在她骨头里。她踉跄着上前几步,师官受恰好抬头,四目相对的一刹那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
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住了。

紧接着,刘娘子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,扑了上去。师官受也扔下梭子,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住。两个人就这么当着满廊匠人的面,抱在一起放声痛哭。泪水淌在一起,滚烫滚烫地打湿了彼此的衣襟。旁边的四个匠人全看傻了眼,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,面面相觑,不知这唱的是哪一出。

然而这一幕,恰好落入了赵王眼中。他宴席上多喝了几杯,醒来不见了刘娘子,便问侍女去向,一路寻了过来。刚到廊下,便看见刘娘子与那个织匠紧紧相拥,哭得撕心裂肺。赵王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,眼睛都红了,暴喝一声:“来人!把这五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全给我绑了,押去法场,即刻处斩!”

可怜师官受与那四个无辜匠人,连一句分辩都不及说,便被如狼似虎的刀斧手拖了出去。刀光闪过,五颗人头落地,热血喷溅在法场的黄土上,洇出大片大片的暗红。

赵王杀完人,犹不解恨。他坐在厅中越想越怕——杀了人家的丈夫,师家岂能善罢甘休?索性一不做二不休,恶念一生,当即便调了五百名军士,将师家宅院团团围住。黑夜里,火把通明,刀枪映着寒光。军士们破门而入,见人就砍,师家满门上下,男女老幼,惨叫声响彻夜空,鲜血从门槛下淌出来,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。杀完了人,赵王又命人将师家财物尽数搬入王府,最后一把火丢了上去。烈焰腾空,映红了半边天,好端端一座宅院,不多时便化作了焦黑的废墟。

那天师家唯一活下来的,只有老院公张伯和小少爷金保。张伯当时正带着金保在街市上买糕吃,小娃娃哭着闹着要娘,张伯哄不住,便领他出来买零嘴儿。等一老一小手牵手回来时,只见满地的尸首横七竖八,鲜血尚未凝固,空气里浓重的腥气呛得人直欲作呕。房屋的火还在熊熊燃烧,梁柱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断裂声,火星漫天飞舞。张伯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,怀里的糕饼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他颤抖着问邻居到底发生了什么,邻居们面色惨白,哆哆嗦嗦地告诉了他原委。

张伯听罢,浑身冰凉,老泪纵横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吓得说不出话的小主人,咬了咬牙,一把抱起五岁的金保,转身就走。这一老一小,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,连夜逃离西京,往扬州方向投奔二官人师马都去了。

赵王回到府中,心绪稍平,细一思量,又生出一层隐忧:师家虽满门尽灭,可那老二师马都还在扬州。若让他得了消息,进京告御状,可就麻烦了。他当即修书一封,派亲信连夜送往东京,交给监官孙文仪。孙文仪是赵王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,拆开信一看,满口应承,立刻派出牌军,赶往扬州捉拿师马都。

扬州城里,师马都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。梦中恍惚看见家人们满身是血,面目模糊,向他伸出手来,哭喊着什么。他猛地从床上坐起,冷汗涔涔,胸口狂跳不止。天亮后他愈发心神不宁,便去找了算命先生卜了一卦。先生看了卦象,脸色大变,说此乃大凶之兆,主全家罹难。师马都听了这话,心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,再也坐不住,当即雇了一匹快马,辞了东家,日夜兼程往西京赶去。

行至马陵庄地界,天色将晚,迎面撞见一老一小两个身影,踉踉跄跄走在路上。师马都定睛一看,竟是自家老院公张伯,怀里抱着的小娃娃正是侄子金保。张伯一见他,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放声大哭,将师家满门遇害的惨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
师马都听完,只觉天旋地转,眼前一黑,直挺挺地从马上栽了下去。张伯慌忙上前又掐人中又灌水,好半晌他才悠悠转醒,双眼血红,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。他咬碎钢牙,擦干眼泪,当即带着张伯和侄儿直奔东京开封府,要去敲那面鸣冤鼓。

谁知冤家路窄。一行人还没到开封府衙,迎面便遇上了孙文仪的仪仗,喝道声震天,排场十足。牌军中有人认得师马都,悄悄禀报了孙文仪。孙文仪脸色一沉,心中暗忖:若非赵王来信,险些让这厮钻了空子。他眼皮都不抬,随口给师马都安了个“冲撞马头”的罪名,命人将其拖入府中。师马都连开口喊冤的机会都没有,便被乱棍齐下,活活打死在堂下。

孙文仪命人搜查尸身,果然从怀中搜出一纸状书,上面将赵王的罪行写得清清楚楚,字字血泪。孙文仪看完倒吸一口凉气,暗道一声侥幸,随即心生毒计。他唤来四名亲信牌军,命他们将尸首藏入大竹筐底,上面满满地盖上黄菜叶,趁着夜色悄悄抬出城去,沉入河中以灭迹。

也是命数使然。四名牌军抬着竹筐走到西门坊时,恰好撞上了包拯包大人的轿子。包大人出府办事,行到此处,胯下坐骑忽然停住脚步,任马夫如何鞭打吆喝,那马就是纹丝不动,四蹄像钉在了地上。包公眉头一皱,唤过左右吩咐道:“我这马有三不走——御驾上街不走,皇后太子出行不走,有屈死冤魂挡道不走。”随即派张龙、赵虎二人去周围茶坊酒店查探,看看有什么异常。

二人领命而去,不多时回来禀报,说小巷里有四个牌军鬼鬼祟祟地抬着一只大竹筐,上面堆满了黄菜叶,神色慌张,正在那里躲避。包公心中一动,命人将四名牌军连人带筐一同带到面前,开口询问。牌军强作镇定,按孙文仪教的话回道:“适才孙老爷出街,嫌我四人将黄菜叶堆在当街碍眼,每人责了十板,命我等将菜叶抬去河中丢弃。”

包公何等人物,察言观色便知其中有鬼。他微微一笑,不动声色地说:“巧了,我家夫人正病着,口中发苦,极想吃黄菜叶。你们不必抬去河里了,直接抬到本官府中罢。”四名牌军闻言脸色大变,却哪里敢违拗?只得硬着头皮将竹筐抬进了包府。包公命人赏了银钱给他们,又叮嘱道:“此事莫要对外人提起,免得让人笑话我包拯堂堂府尹,竟亲自买黄菜叶给夫人吃。”牌军们千恩万谢,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。

包公屏退左右,命人揭开菜叶。层层黄叶之下,赫然露出一具满面血污的尸体。包公凝视良久,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。他命狱卒将尸首暂厝在西牢之中,好生看管。

再说张伯带着金保,左等师马都不来,右等不见人影,心中焦急,便领着孩子径直寻到了开封府衙门前。只见府门两侧立着巨大的鸣冤鼓,鼓面蒙尘,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。张伯颤巍巍走上前去,抓起鼓槌,用尽全身力气,咚咚咚连擂三下。鼓声如闷雷般在府衙前炸开,震得檐下的灰尘簌簌而落。

守门军士报入内堂,包公吩咐:“不必惊他,好生领进来。”军士将一老一小引入堂中。公堂之上,明镜高悬,包公端坐案后,黑面如铁,不怒自威。他温声问道:“老人家,你所告何事?慢慢道来。”

张伯跪在堂下,未语泪先流。他从上元佳节娘子看灯失散说起,讲到赵王强抢民妇、杀害师官受、屠灭满门、火烧宅院,一桩桩一件件,说得声泪俱下,字字血泪。包公静静听着,面色沉得像一潭深水。待张伯说完,他又问:“这五岁幼童是如何逃出生天的?”张伯便将带金保出门买糕、侥幸躲过一劫的经过说了。包公又问师马都的下落,张伯答道:“二官人一早便去告状了,至今不见消息。”

包公心中已如明镜一般。他带张伯去了西牢,让他辨认那具尸体。张伯颤着手揭开白布,看见师马都那被打得面目全非的遗容,再也支撑不住,扑倒在尸身上嚎啕大哭。那哭声在阴冷的牢房里回荡,连一旁的狱卒都忍不住侧过头去。

包公沉默半晌,心中已然有了计较。他命人备马,独自前往城隍庙。庙中烛火摇曳,神像威严。包公拈香跪拜,祝告道:“师马都命不该绝,恳请城隍尊神慈悲,于今夜三更放他还魂。”祝罢起身,神色如常地回府去了。

说来也奇,师马都果然命不该绝。当夜三更时分,西牢中忽然传出一阵轻微的响动,守夜的狱卒揉眼看去,只见那具“尸体”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,接着胸口开始起伏,竟然真的有了呼吸。天亮时,师马都悠悠转醒,恍如大梦一场,浑身疼痛欲裂,却已捡回了一条性命。

消息报到包公那里,包公即刻将师马都唤入后堂问话。师马都一五一十将孙文仪无故拿人、乱棍加身、搜出状纸之事哭诉了一遍。包公听罢,让他暂且安顿在府中,不要再抛头露面,自己则开始布下一盘大棋。

当务之急,是要把那位远在西京的赵王赚到东京来。山不就我,我便就山。包公思来想去,心生一计。从当日起,他便称病不出,一连数日不上公堂。消息传开,满朝皆惊。

仁宗皇帝听闻包拯病重,心中关切,当即派了御医院的医官前来诊视。包夫人亲到门口相迎,满脸愁容地说:“大尹病得昏昏沉沉,惧怕生人气,不便相见。请医官在外间用金针诊脉吧。”说着,命人将一枚金针插入屏风之后。医官将丝线系在自己腕上,另一端连着金针,隔着屏风凝神诊了半晌,眉头越皱越紧——那脉象竟全无一丝动静。医官心头一凛,不敢怠慢,急急回宫复命去了。

待医官走远,包公与夫人相视一笑。包公道:“我索性就诈死一回,看那赵王上不上钩。”二人商议妥当,包公又细细叮嘱夫人:“圣上若问起我临终有何遗言,你只说:‘臣别无牵挂,唯念西京赵王为官清正,才堪大用,可继任开封府尹之职。’切记,切记。”

次日,包夫人身穿重孝,手捧印绶入朝面圣。她在金殿之上跪倒,将“噩耗”泣奏仁宗。文武百官听罢,无不扼腕叹息,满朝一片唏嘘之声。仁宗想起包拯的刚正不阿、两袖清风,也不禁潸然泪下。他叹道:“包爱卿临终尚不忘为国举贤,荐御弟赵王接任开封府,其心可嘉,其忠可感。朕便遂了他的遗愿罢。”当即降旨,派遣韩、王两位大臣为钦差,前往西京迎请赵王进京赴任;又另遣使臣携御赐祭品前往包府吊唁。

钦差一行浩浩荡荡到了西京,入赵王府宣读圣旨。赵王跪听旨意,心中那份狂喜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做梦也没想到,包拯竟会在临死前举荐自己,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!他当即眉飞色舞地大摆宴席款待钦差,一面命人整理行装,点起车马船只,择日启程进京。

数日后,赵王抵达东京,入朝谢恩。仁宗在金銮殿上对他说道:“包文正临终举荐于你,朕今重封官职,望你效仿他的为官之道,清廉自守,明断是非。”赵王叩首谢恩,口中连称遵旨,心中却早已乐开了花。

第二日,赵王与新任监官孙文仪一起,摆开全副仪仗,旗幡招展,锣鼓喧天,威风凛凛地前往开封府上任。队伍行过南街,百姓们见了这阵仗,吓得纷纷关门闭户,生怕惹上麻烦。赵王骑在马上,见沿街店铺紧闭、行人绝迹,不由恼怒,冷哼一声道:“这些刁民好生无礼!本府上任,竟敢闭门不出,实在可恶。”他眼珠一转,对手下吩咐道:“随本王远道而来的兄弟们一路辛苦,盘缠用尽,今日便由这些人家各出绫锦一匹,权当犒劳。”一声令下,王府的亲兵们如狼似虎地扑向各家各户,砸门破锁,翻箱倒柜,将值钱的绫罗绸缎抢夺一空。哭喊声、咒骂声此起彼伏,整条街乱成了一锅粥。

队伍到了开封府衙门前,赵王翻身下马,志得意满地迈步入内。一进大堂,便看见正中立着一面长长的引魂幡,白纸黑字,气氛阴森。左右吏员回禀道:“包大尹的灵柩尚未出殡,仍停于后堂。”赵王听了,脸立刻沉了下来,怒道:“本王特意挑了吉日上任,你等竟迟迟不将棺木送出殡,是何道理?莫非故意触本王的霉头不成?”

张龙、赵虎早已得了包公密令,此时不动声色地退入后堂报信。包公听罢,唇角微微上扬,铁面之下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。他命二人备好刑具,严阵以待,随即让夫人出去先稳住赵王。

包夫人依计出来,向赵王行礼道:“王爷息怒,只因日子犯冲,须再过半月方可出殡。”赵王听了,非但没有收敛,反而勃然大怒,指着包夫人的鼻子破口大骂,什么“不识抬举”“存心刁难”,污言秽语不绝于耳。

骂声未落,大堂侧门后忽然转出一个人来。那人面如黑铁,双目如电,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到堂中央,声如洪钟,响彻公堂:“赵王爷,别来无恙。认得我包黑子么?”

赵王猛然回头,看见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黑脸,瞳孔骤然收缩,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,嘴巴张着,却发不出半个音来。包公厉声喝道:“张龙、赵虎,关闭府门!”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轰然合拢,将外头的天光与退路一并切断。张龙、赵虎领着数十名衙役蜂拥而上,不由分说将赵王拿下,关入西牢;孙文仪则被押入东牢。两人隔着一堵厚墙,谁也救不了谁。

次日一早,包公升堂。他命人将那口空棺木抬到府门前当众焚毁,烈火熊熊,黑烟冲天,围观的百姓拍手称快。随后,赵王与孙文仪被从牢中提出,押到公堂阶下,披枷带锁,面如死灰。堂上两侧,二十四名行刑手一字排开,三十六般刑具寒光闪烁。正中高悬圣旨牌,凛然生威。

师马都被传上堂来,当着赵王的面,将那纸浸透血泪的状书朗声宣读。字字句句,如刀似箭,直刺赵王心窝。赵王犹自嘴硬,咬紧牙关不肯认罪。包公冷笑一声,将惊堂木重重一拍,喝令大刑伺候。那赵王养尊处优惯了,皮娇肉贵,哪里吃得住这般苦楚?几轮下来便熬不住了,浑身抖得像筛糠,一股脑儿将如何强占刘都赛、如何杀害师官受、如何屠灭师家满门的罪行,悉数招认。

轮到孙文仪,他见赵王已然招供,心知大势已去,再抵赖也无用,只得垂头丧气地供出了奉赵王密信、打死师马都的实情。

包公将两份供词叠成卷宗,援引律例,拟定罪名。他的笔重重落下,力透纸背:赵王夺人妻子、滥杀无辜、灭人满门,罪不容诛;孙文仪助纣为虐、草菅人命,同罪论处。亲笔判了一个“斩”字。

当日午后,包公亲率刽子手,将赵王、孙文仪押赴法场。消息传出,东京城万人空巷,法场周围人山人海。午时三刻,追魂炮响,刀光闪过,两颗罪恶的人头滚落尘埃。百姓欢声雷动,许多受过他们欺压的人家当场焚香跪拜,叩谢包青天为民除害。

次日上朝,包公将此事本末奏明仁宗。仁宗听罢,感慨万千,抚案叹道:“朕听闻爱卿病故,忧闷多日,茶饭不思。今日方知爱卿为除此害,不惜以诈死设局。御弟与孙文仪罪证确凿,依律处斩,实属允当。朕心中再无疑虑,唯有欣慰。”

包公退朝回府,着手善后。他遣人护送师马都与侄儿金保返回故里,安排师官受等人的后事;刘都赛重获自由,却已家破人亡,悲痛欲绝。包公温言抚慰,允她仍归师家,为亡夫守节。赵王府中那些助纣为虐的家属,一律削籍为民,逐出王府。抄没的金银财物,一半充入国库,一半赏赐给了张院公——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仆人,以匹夫之勇报了主人满门血仇,包公在判词中特笔褒奖其义,也算是这桩惨案中仅有的一点微光与暖意。

发表评论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

滚动至顶部